共學之後,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?
在雷蒙三十的 Discord 社群「生活黑客群島」中,
正進行著為期 22 天的共學團,
第九屆 Notion 訓練營的同學們,
這段時間也籌組了復盤團、滅課團。
你有跟一群人一起共學過嗎?
如果有,那你有沒有想過,在參加完共學以後:
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?
最近在讀朱騏推薦的《在寂寞的夜裡提起筆》,
裡面有一個段落,寄居蟹鼓勵章魚次郎開始寫日記,
牠對章魚次郎說:
「要每天持續做某件事情時,一旦當成義務,就會覺得非常痛苦。更別說一想到,沒做的話會惹某人生氣,就更不想做了。這種時候,只要設定成與某人的『約定』就可以了。就把持續書寫當成約定吧。」
「所謂的約定,並不是『被迫要做』的事,不管是什麼約定到最後都是『自己要去做』,要不要締結這個約定,最後決定的還是你自己。而且如果是自己決定的事,就有辦法持續下去。因為真正與自己立下約定的,其實就是『自己』。」
章魚次郎問:「跟自己做約定?那不是馬上就會毀約了嗎?」
寄居蟹回應:「不必約定到書寫這個步驟也沒關係,可以先試試看,跟自己約好『到了晚上,就打開日記本』。如果只是打開本子的話,應該可以遵守吧?」
我因為這段對話,開始跟 Claude 討論「自我/外部 的 規定/約定」的差異,卻意外讀到很多有趣的東西,想跟你分享,但…快一萬字喔 XDDDD
研究一:「承諾機制」理論(Commitment Device)
這個理論要解決的根本問題是:為什麼人會想要「綁住」未來的自己?
一般來說,我們會覺得「保留選擇權」是好事——未來的事誰說得準?留點彈性比較聰明。但承諾機制理論說:有時候,「讓未來的自己無法反悔」才是理性的選擇。
這個想法的源頭是兩個 1950 年代的學者:Thomas Schelling(後來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)跟 Robert Strotz。Schelling 原本研究的是軍事策略——他發現,一個將軍如果把退路的橋炸掉,敵軍反而會被迫讓步,因為敵軍看得出來「這個將軍已經沒辦法撤退了,他一定會拼死戰鬥」。自斷退路,反而成為一種力量。
Strotz 則從另一個角度發現類似的事: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未來會改變主意做出後悔的選擇,那麼「現在就讓未來的自己沒辦法選」反而是符合當下理性的決定。
這兩個想法合起來變成承諾機制理論的核心:當我知道未來的自己會變弱、會被誘惑、會後悔現在的決定時,我可以在此刻先替未來的自己設下障礙。
古希臘的奧德修斯故事是最經典的比喻。奧德修斯要經過海妖居住的海域,海妖的歌聲會誘惑水手跳海。他怎麼做?他吩咐水手把自己綁在桅杆上,並且命令水手「不管我之後怎麼求你們、怎麼下令,都不准放我下來」。這就是一個完美的承諾機制——此刻清醒的奧德修斯,預先剝奪了未來被誘惑的奧德修斯的選擇權。
背後的心理學機制叫做「時間不一致偏好」(time-inconsistent preferences)。簡單說就是:我在冷靜時決定的事,跟我在面對誘惑時想做的事,不是同一件事。我不是一個人,我是好幾個會在不同時刻輪流上場的自己。
承諾機制研究把這種機制分成兩類:
硬承諾(Hard Commitment)——違反會有具體實際的代價。例如存一筆錢到一個「未達目標就不能領出來」的帳戶;或是預先扣款,沒去健身就損失金錢。這種承諾的特色是「強制力很高」,想反悔也反悔不了,或是反悔的代價大到讓人打消念頭。
軟承諾(Soft Commitment)——違反只有心理或社會層面的代價。例如公開宣告自己要戒菸,如果破戒了會覺得丟臉;或是跟朋友約好一起運動,沒去會愧疚。強制力比較弱,但成本低、容易設置。
真實世界的實驗結果蠻有說服力的。有一個在菲律賓做的研究,銀行提供客戶一種特殊的儲蓄帳戶——客戶自己設定一個存款目標,在達到目標之前不能領錢。一年後,選擇使用這個帳戶的人,存款比對照組增加了大約 80%。他們不是因為收入變多才存更多,是因為「讓自己沒辦法領錢」這件事,反過來讓他們存下來了。
但這套理論也有它的限制。研究指出,承諾機制有一個分類叫「世故者」跟「天真者」:世故者知道自己未來會意志不堅,所以願意先綁住自己;天真者則預期自己未來會很堅定,所以根本不覺得需要承諾機制。承諾機制只對認識到自己會失控的人有用——這本身就是一個門檻。
還有一個發現是,承諾機制對健康行為(如運動、節食)的長期效果,比對儲蓄行為的效果更不穩定。一個針對美國大公司員工的實驗發現,把「財務獎勵」跟「自願承諾契約」結合起來,可以讓健身房出席率在幾年後仍維持提升;但單獨使用財務獎勵的效果就很有限。這暗示承諾機制的效果,跟「這件事本身是單次決策還是持續對抗」有關——這會連到後面 Rachlin 的軟承諾理論。
當時的研究實驗設計是這樣的: 研究者把員工分成幾組,想看怎麼讓他們養成上健身房的習慣。
- 一組只拿到「財務獎勵」:去健身房就發錢。
- 另一組拿到「財務獎勵 + 自願承諾契約」:去健身房發錢,而且可以選擇是否加入一個額外的承諾契約——這個契約的內容是「我承諾未來幾週要達到某個出席次數,如果沒達到,我會損失一筆自己預先放進去的錢」。
實驗結束後過了幾年,研究者回去追蹤:
- 只拿財務獎勵的那組,在獎勵停止後,出席率就掉回來了——錢一停,人就不去了。
- 拿財務獎勵 + 自願承諾契約的那組,即使獎勵已經停止好幾年,出席率仍然維持在比較高的水準。
所以「自願承諾契約」這個東西在做什麼?
它在做的事情是:趁著獎勵期間,強迫你把去健身房這件事做到變成習慣。獎勵讓你有動力去,承諾契約讓你不敢翹——兩個加起來,撐出一段夠長的連續出席期,長到足以讓「去健身房」從「需要動力的事」變成「身體自動會做的事」。
等到獎勵停止、承諾契約也結束時,習慣已經內化了,所以還是會繼續去。
單獨的財務獎勵之所以無效,是因為它沒有那個「強迫持續」的機制——你會挑自己想去的時候去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永遠沒有累積到足以養成習慣的連續期。
那前面說的「單次決策 vs 持續對抗」是什麼意思?
把這個對比放進來是因為:承諾機制對某些事情效果很好,對另一些事情效果不穩定,差別在於這件事的「結構」。
單次決策型的事:例如「要不要開這個儲蓄帳戶」、「要不要現在投資」、「要不要簽這份合約」。這種事你只需要在一個時間點做一次對的決定,之後就不需要再對抗誘惑了。承諾機制在這類事情上效果非常好——你用它鎖住那一個時間點,事情就結束了。菲律賓那個儲蓄帳戶的例子就是這樣:只要那筆錢被鎖進去,接下來的幾個月或幾年,你根本沒有反悔的選項。
持續對抗型的事:例如運動、節食、寫作、戒菸。這種事每一天都是新的戰場,誘惑每天都會重新出現。承諾機制只能鎖住「某一段時間」的行為,但時間一過,對抗又回來了。這就是為什麼運動的研究結果比儲蓄的研究結果更不穩定——你鎖不住「每一天都要重新做的決定」。
所以前面提到那個結合財務獎勵跟承諾契約的實驗特別有意義,因為它處理了這個問題:既然每天都要重新對抗,那我就用雙重機制撐住你一段夠長的時間,讓你撐到習慣形成、不再需要對抗為止。
換句話說,承諾機制對付「持續對抗」型的事情時,它的角色不是「永遠綁住你」,而是「撐你過渡到不需要被綁住的那一天」。
這個觀察蠻重要的,因為它修正了一個常見的誤解——很多人以為承諾機制是一個永久的解決方案,但實際上它比較像是一個鷹架,幫你把建築物蓋起來,蓋好之後鷹架就可以拆了。
研究二:意志力不等於自我控制
這條研究線解決的問題是:「自我控制」到底是什麼?我們過去是不是搞錯它了?
要理解這個研究為什麼重要,需要先了解過去幾十年心理學界怎麼看這件事。
過去的主流看法
從 1990 年代到 2010 年代,心理學對「自我控制」的研究幾乎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假設:自我控制 = 意志力。也就是說,一個人能不能抗拒誘惑、能不能完成困難的事、能不能延遲滿足,取決於他有多少「意志力」這個內在資源。
最有名的實驗是 1960 年代 Walter Mischel 做的「棉花糖實驗」。研究者把小孩單獨留在房間,桌上放一顆棉花糖,告訴他們:「你可以現在吃,但如果等 15 分鐘我回來時還沒吃,你可以得到兩顆。」研究者想看的是:哪些小孩有辦法靠意志力撐過 15 分鐘? 後來的追蹤研究發現,當年能夠忍住的小孩,長大後學業、收入、健康各方面表現都比較好。(但這個結論 2018 年 Watts, Duncan & Quan 用更大樣本、控制社經背景後,發現效果大幅減弱。)
這個實驗影響了整個領域幾十年。自我控制被理解成一種內建的個人特質——有些人天生意志力強,有些人弱;強的人勝利,弱的人失敗。後續的研究進一步把意志力比喻成「肌肉」或「會耗盡的資源」——你用它會累,需要休息才能恢復。
舊看法的問題
Angela Duckworth(賓州大學心理學教授,以研究「恆毅力」Grit 出名)跟幾位合作者在 2016 年之後提出一個重要的修正:過去的研究混淆了「策略」跟「目的」。
他們的論點是這樣:
- 「自我控制」是一個目的——指的是「能夠做出符合長期利益的行為」這個結果。
- 「意志力」是達成這個目的的其中一種策略——指「用內在心理力量硬撐過誘惑」。
- 但其實還有其他策略可以達成同樣的目的,而且效果可能更好。
Duckworth、Gendler 與 Gross 借用 Gross 早年的情緒調節架構,整理出至少四種用意志力以外的策略:
- 情境選擇——直接避開誘惑出現的情境(想戒酒就不要去酒吧)
- 情境修改——改變情境讓誘惑變弱(把零食從家裡清掉)
- 注意力調配——轉移注意力到別的事上(Mischel 棉花糖實驗中,能忍住的小孩常常是把頭轉開、唱歌、玩手指)
- 認知重構——改變自己對誘惑的詮釋(把棉花糖想成是「雲」而不是「食物」)
- 反應調節——最後才動用意志力硬撐
他們的重點是:意志力是效率最低的策略,應該是最後才用的。聰明的自我控制者,大部分時間根本不需要用到意志力——他們在誘惑還沒真正降臨之前,就已經用前面幾種策略化解掉了。
用這個觀點來看:為什麼「跟自己約定」常常失效?
在舊的框架下,答案會是「因為你意志力不夠」——這是一個羞辱人的答案,而且沒有出路。
在新的框架下,答案變成:「因為你用了一個效率最低的策略。」
這個答案不羞辱人,而且有出路——你可以換策略。
具體來說:
- 「我規定自己每天寫日記」——這是在純粹依賴意志力(反應調節),最難的策略。
- 「我把日記本放在每天早上必經的桌上」——這是情境修改,容易得多。
- 「我跟寄居蟹約定要打開日記本」——這等於引入了一個外部機制(關係中的責任感),讓意志力不是唯一的力量來源。
寄居蟹那句話之所以聰明,不是因為「約定比規定溫柔」——是因為它把一件原本需要意志力的事,轉化成一件有關係支撐的事。策略完全不同了。
超反直覺的研究三:使用承諾策略的人,被認為比較不值得信任
這個研究的作者是 Ariella Kristal 跟 Julian Zlatev,發表在美國心理學會的頂級期刊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》。
他們想問的問題
前面第二條告訴我們:從「達成目標」的角度看,承諾策略比純粹靠意志力有效。那為什麼實際上很多人還是不願意使用承諾策略?為什麼明明有更好的工具,人們卻偏好硬撐?
過去的研究都在看承諾策略的「第一階效果」——它對使用者自己的影響(能不能達成目標)。Kristal 跟 Zlatev 想看的是「第二階效果」——當別人看到你使用承諾策略時,他們怎麼看你?
這個問題重要是因為:我們選擇策略,不只是為了達成目標,也是為了維持自己在別人眼中(跟自己眼中)的形象。如果使用承諾策略會讓別人對我們的評價變差,那就算它更有效,我們也可能不會用。
實驗怎麼做的
他們做了一系列實驗,典型的設計是這樣:
讓參與者閱讀兩個人的情境描述。兩個人有同樣的目標(例如專心工作、減肥、運動、存錢),也都成功達成了目標,唯一的差別是達成方式:
- 目標 A(意志力組):這個人單純靠自己的意志力,忍住誘惑、專注工作。
- 目標 B(承諾策略組):這個人用 app 鎖住分心網站、預先把零食丟掉、加入自動扣款儲蓄方案等。
然後請參與者評價這兩個人:誰比較值得信任?誰比較有品格?誰比較可靠? 會想把重要任務交給哪一個?
發現
結果非常一致:使用意志力的人,在幾乎每一個人格評價維度上,都被評得比使用承諾策略的人高——更值得信任、更有道德、更值得交付重要工作。
有趣的是,同一批參與者也承認:使用承諾策略的人比較可能達成目標。也就是說,人們知道承諾策略比較有效,但還是不信任使用它的人。
現象背後的機制
研究者提出幾個可能的解釋:
第一,感知的努力程度(perceived effort)
人們覺得使用意志力比較費力——你要在誘惑當下硬撐,那個痛苦大家都懂。而使用承諾策略看起來比較輕鬆——你只是「設定一個工具」,之後就讓工具去工作。
問題是,在人類的道德直覺裡,「痛苦地達成」比「輕鬆地達成」更值得尊敬。我們會覺得忍痛完成的人有品格,用工具完成的人有點像在取巧。
研究者做了後續實驗驗證:當他們強調「使用承諾策略其實也需要很多預先規劃的努力」時,對承諾策略使用者的負面評價會減輕,但不會完全消失。
第二,對「未來自己」的信任程度
研究者提出一個更深的解讀:當一個人使用承諾策略時,等於在公開承認「我不信任未來的自己」——「我知道我等一下會想偷懶,所以我要先綁住我自己。」
這個坦承雖然在自我認識的層面上是誠實的,但在別人眼中,它暗示你是一個意志薄弱的人、一個會被誘惑打敗的人。而靠意志力達成的人,則展示了「我可以信任我自己」——他們對自己有信心,而這種信心讓別人也對他們有信心。
第三,承諾策略被視為「衝動者的拐杖」
延伸上面那點,人們可能會推論:「會用 app 鎖網站的人,一定是那種不用鎖就會沉迷的人。」於是承諾策略反而洩漏了使用者的弱點——他們不是因為用了工具才變強,而是因為本來就弱才需要工具。
這個推論不完全公平(可能使用者其實比不使用的人更有自我認識),但它在直覺上很強。
這個研究對這段討論的意義
這條研究把前兩條的結論複雜化了。
第一條告訴我們:承諾機制有效。 第二條告訴我們:意志力只是效率最低的策略之一,聰明的人會用其他策略。 第三條告訴我們:但社會不獎勵這種聰明,社會獎勵的是「看起來純粹靠自己達成」的形象。
這產生一個深層的張力:最有效的策略,跟最能維持自我形象的策略,不是同一個。
回到前面的問題——「為什麼跟自己約定常常失效?」——這條研究提供一個補充答案:因為承認需要外部支撐(即使是最簡單的「跟寄居蟹約定」)在文化上、在自我形象上,都是有成本的。很多人寧可繼續用無效的自我規定、反覆失敗,也不願意承認「我需要別人在場才能做到」。
寄居蟹那句話的另一層聰明之處,這時候就浮出來了:它把「需要外部支撐」這件事,用一種溫柔、不羞辱、不暴露弱點的方式表達出來——「你跟我約定吧」不是「你靠我的力量才能做到」,而是「我們之間有一個協定」。這個語言的選擇,保住了被幫助者的尊嚴。
研究四:軟承諾理論
Howard Rachlin 是一位行為心理學家,在 Stony Brook 大學任教到過世(2021 年)。他一輩子在研究自我控制的行為機制,到了晚年提出「軟承諾」(soft commitment)這個概念,處理傳統承諾機制處理不了的一類問題。(請注意這裡再次用了研究一的軟承諾這個詞,但表達意涵並不相同)
要理解他的理論,要先看他怎麼區分兩種不同的矛盾。
單純矛盾 vs 複雜矛盾
Rachlin 用一個例子來說明什麼是單純矛盾。
他引用偵探小說家 Rex Stout 筆下的角色 Archie Goodwin 的一句抱怨:「鬧鐘最麻煩的地方,在於你設定的時候覺得很合理,它響的時候卻覺得很荒謬。」
這個抱怨描述的就是單純矛盾: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你想早起(晚上十二點),也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你想賴床(早上七點)。兩個偏好在不同時間點清楚地分開。
單純矛盾很好處理——用硬承諾機制就行。Goodwin 在十二點設定鬧鐘、把鬧鐘放在房間另一端,早上他想賴床時,已經無法反悔。奧德修斯跟海妖也是單純矛盾——海妖的海域是一段有限的時間,過了就過了。
但 Rachlin 指出:真實生活裡大部分的自我控制問題都不是這種形狀。
什麼是複雜矛盾?
他用減肥者的例子來對比。
減肥者的處境跟 Goodwin 完全不一樣:
- Goodwin 有一個「清醒的時刻」(十二點),可以在那個時刻作出對未來的決定,而且他知道什麼時候誘惑會來(早上七點)。
- 減肥者呢?他沒有任何一個「不想吃」的時刻。他從早到晚都想吃。他每一分鐘都處在「想減肥」跟「想吃東西」的同時拉扯裡。
減肥者的矛盾不是「清醒時我想 A,誘惑來時我想 B」,而是 「我同時既想 A 又想 B,而且 B 隨時都在誘惑我」。
這種矛盾無法用硬承諾處理。你不能把冰箱鎖起來 24 小時不開——你還是要吃東西,還是要每天做「這餐吃什麼、吃多少」的決定。誘惑不是一個可以被物理隔離的時間段,它滲透在每一刻。
Rachlin 把這種矛盾叫做複雜矛盾(complex ambivalence)。運動、寫作、閱讀、戒菸、節制社群媒體使用、維持關係——日常生活裡大部分重要的自我控制問題都是這種形狀。
複雜矛盾的結構:抽象模式 vs 具體行為
Rachlin 進一步指出複雜矛盾的核心結構:它是「抽象的、跨時間的模式」跟「具體的、單一的行為」之間的對抗。
減肥者在拉扯什麼?
- 一邊是「健康的身體、社會的接納、長期的生活品質」——但這些東西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的時刻,它們是一個抽象的、要靠長時間累積才能實現的模式。
- 另一邊是「現在吃這一口冰淇淋」——這是一個具體的、當下的、感官的行為。
用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:想像一段影片,拍的是一個男人揮動鐵鎚。
如果你只看其中一幀(一格畫面),你看到的是「一個男人舉起鐵鎚」——這是一個具體動作,脫離脈絡它甚至沒什麼意義。
但如果你把整段影片連起來看,你看到的是「這個男人在蓋房子」——這是一個跨時間的模式,有目的、有意義、有方向。
生活裡的自我控制衝突,常常就是「這一幀」對抗「整段影片」。冰淇淋是這一幀,健康是整段影片。滑手機十分鐘是這一幀,專注寫作的生涯是整段影片。
人的腦袋有一個很麻煩的特性:它對「這一幀」的感受遠比對「整段影片」的感受強烈。冰淇淋的甜是即時的、具體的、感官的;健康的好處是抽象的、遙遠的、看不見的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明明知道哪個重要,還是會選擇另一個。
軟承諾要做的事:把行為塑造成「模式」
傳統的硬承諾在處理什麼?它試圖在具體時刻「阻止這一幀發生」——把冰淇淋鎖起來、把手機藏起來、請別人監督你不要吃。
Rachlin 的洞見是:在複雜矛盾裡,單純阻止「這一幀」是沒用的,因為幀跟幀的誘惑會不斷重來。你可能擋住了今天這口冰淇淋,但明天後天還是要對抗。
真正有效的策略是改變你跟「模式」的關係——讓你在做每一個具體行為的當下,能夠感受到這個行為是嵌在一個更大的模式裡的。
他把這個叫做「把行為塑造成跨時間的模式」(patterning behavior over time)。
具體是什麼意思?
他舉例:一個想建立運動習慣的人,如果每次都問「我今天要不要去運動?」,他每天都會陷入複雜矛盾——今天好累、今天下雨、今天沒心情——這些具體理由永遠比抽象的「長期健康」更有感。他會一直輸。
但如果他改變框架,變成「我是一個會固定運動的人」,並且建立一個連續性的紀錄(例如連續天數、每週固定的時段、跟某人的約定),那麼每一次運動的意義就改變了——
每一次去運動,不只是「今天這一次」,而是在維持一個跨時間的模式。每一次沒去,也不只是「今天這一次沒去」,而是在破壞一個模式。
這個轉化把抽象的長期利益(健康)跟具體的當下行為(去不去)焊接在一起。你不再是在對抗「這一幀 vs 整段影片」,你是在每一幀裡都看見整段影片。
寄居蟹那句話為什麼這麼精準
現在回頭看:「接下來幾天,你會坐到書桌前打開日記本,這樣就好。」
Rachlin 的理論會這樣解讀這句話:
第一,它沒有處理「今天寫什麼」這種具體行為的對抗——那是硬承諾才會做的事,而寫日記這件事是複雜矛盾,硬承諾處理不了。
第二,它建立了一個模式——「接下來幾天,你會做這件事」。這個語言本身就在塑造一個跨時間的連續性,而不是單點的決定。
第三,它把門檻設在「能夠維持模式」的最低限度——坐到書桌前、打開本子。這不是「寫出好東西」的目標,是「維持你是一個會坐到書桌前的人」的目標。它保護的是模式,不是成果。
第四,它用「約定」的語言,引入了一個見證者——寄居蟹。見證者的存在,讓抽象的模式變得有人看得到、有人記得,也就變得更真實。
所以寄居蟹那句話其實同時處理了三個層面:
- 把行為重塑成模式(Rachlin 的軟承諾)
- 用關係提供見證(承諾機制理論的社會層面)
- 選了一個「不需要意志力硬撐」的策略(Duckworth 的觀點)
這不是一句隨口說的安慰話,它是一個設計得非常精密的自我控制工具。作者可能不知道背後有這些理論,但他憑直覺組合出了一個三個層面都到位的東西。
這條理論對跟自己約定的含意
再次回到問題——為什麼跟自己約定那麼容易失效?
Rachlin 的框架提供一個蠻不一樣的答案:可能不是「約定」本身的問題,是我們通常把「跟自己約定」的內容設計錯了。
如果你跟自己約定「每天寫一千字」,這個約定聚焦在具體行為上。每一天你都在重新面對這一幀的對抗,而每一次你沒做到,約定就破了一次。很快這個約定就崩潰了。
但如果你跟自己約定「我是一個每天會坐到書桌前的人」,這個約定聚焦在模式上。你維護的是一個身份、一個連續性、一個跨時間的輪廓。即使某一天你只坐了五分鐘什麼也沒寫,模式還在——你還是「那個會坐到書桌前的人」。
這個差別不只是說法的差別,它改變了你每一天面對的衝突是什麼。
終於要說回共學了:在曙光小隊裡發生什麼事?
去年 Q3 共學,我揪了曙光小隊——一個「早起專注共學團」。
看完上面這一大串之後,我發現:曙光小隊的設計也跟寄居蟹的約定一樣,同時處理了三個層面:
- 四十天的長度把行為重塑成模式
- 以共學的形式提供見證
- 選了不複雜的策略:只早起三十分鐘專注
但我又有一個問題:為什麼已經處理了這三個層面,也只有我跟另外一個成員 R 做到連續四十天早起專注?
Claude 這樣拆解:
這個問題把剛剛那些理論從「為什麼有效」推到「為什麼對某些人有效、對其他人無效」——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。
三個層面到位,不代表對每個人都會啟動
前面四條研究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盲點:它們告訴你「什麼設計是有效的」,但沒有說「什麼樣的人會讓這個設計真的啟動」。
承諾機制理論裡其實藏了一個線索——它區分「世故者」跟「天真者」。世故者知道自己需要外部支撐才做得到,所以承諾機制對他們有用;天真者覺得自己靠自己就行,所以就算把機制放在他們面前,他們也不會真的使用。
共學團就是把機制放在所有人面前。但「放在面前」跟「真的用它」是兩件事。
幾個可能的過濾層
第一層:為什麼來?
一個人加入共學團的動機,會決定他怎麼使用這個結構。
有些人是因為「確實卡在早起這件事,知道自己一個人辦不到」——這是世故者,他們知道自己需要別人在場,所以會真的把共學團當作支點使用。
有些人是因為「這個群看起來很棒,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」——這是被氣氛吸引,不是被問題驅動。他們想要的是「加入」這件事,而不是「解決早起」這件事。加入本身就滿足了他們的需求,行動反而變成可有可無。
還有些人是因為「我該試試看」——一種模糊的上進衝動。這種動機最脆弱,因為它沒有具體的痛點在推,也沒有具體的身份想要,一遇到實際困難就會消散。
真正會跑完 40 天的人,通常是第一種——他們來之前就已經輸過很多次自己,帶著一種「這次我不能再靠自己」的清醒。
第二層:見證者對他們來說是不是真的見證者?
承諾機制理論說,外部見證者能撐住承諾。但見證者要真的撐得住,需要當事人真的在乎見證者的眼光。
共學團提供了見證者的結構——其他成員、打卡紀錄、群組訊息。但這個結構對不同人的份量不一樣。
對某些人來說,其他成員是「真實的、有重量的、我不想讓他們失望的人」——見證者機制啟動了。
對另一些人來說,其他成員只是「螢幕上的一堆名字」——打卡失敗了,心裡也沒什麼波動,因為沒有具體的臉、具體的失望在那裡。
這個差異常常跟「這個人有沒有跟團裡某些人建立真實連結」有關。只加入群組、只打卡、不互動的人,見證者對他們來說是抽象的;而跟幾個人有實際交流的人,見證者是具體的——於是這個機制只對後者啟動。
第三層:早起本身的複雜矛盾強度
早起是一件特別狠的事,因為它跟 Rachlin 講的「複雜矛盾」結構完美契合——每天早上都是一場全新的對抗,而且對抗發生在你最虛弱的時刻(剛醒來、意志力最低)。
共學團的結構可以幫你建立模式,但它無法幫你對抗每一個具體早晨的被窩。在那個當下,只有當事人自己能做決定——而那個決定會被太多個人因素影響:睡眠品質、前一晚的疲憊、有沒有生病、家裡有沒有突發狀況、心情低落、季節變化。
其他人沒撐到 40 天,可能不是因為他們不想,是因為他們的生活結構讓「早起」這個具體行為的阻力太高——有小孩夜醒、有伴侶作息不同、有工作加班、有身體狀況。共學團幫不了這些。
第四層:那個「模式」有沒有被他們自己內化成身份?
Rachlin 的理論說,軟承諾的核心是「把行為塑造成跨時間的模式」。但這個模式要真的有效,需要當事人把模式跟自我身份綁在一起。
「我參加了一個早起共學團」跟「我是一個會早起的人」,是兩個非常不同的心理狀態。
前者是參與一個外部活動——活動結束了,身份也就結束了。
後者是在重新定義自己是誰——活動只是一個讓這個新身份落地的場域。
達成四十天早起的人,很可能在加入的時候,或是在過程中的某個時刻,發生了從「參與活動」到「這就是我」的切換。其他人可能沒有發生這個切換——他們從頭到尾都把自己當成「來參加活動的人」,所以活動一遇到現實阻力(累、忙、家事、生病),活動就會被擠掉,因為活動在身份順序裡排不進前面。
所以為什麼只有我跟另外一個人達成?
可能是這四層同時對齊了:
- 我們加入時就知道「這是我要解決的問題」。
- 見證者機制對我們是真實的——我們在乎其他人的眼光、在乎自己的紀錄。
- 我們的生活結構容許早起這件事實際發生。
- 我們在過程中把「早起專注」內化成身份的一部分。
其他人可能在四層裡的某一層漏掉了,於是即使設計完美,機制也啟動不了。
所以我們可以轉化這四層變成向自己提問的問題:
- 我為什麼參加這個共學?
- 見證者機制對我有效嗎?
- 我的生活結構能夠支撐這個共學嗎?
- 我有試著把模式跟自我身份綁在一起嗎?
透過這四個問題,或許就能幫助自己在共學遇到挫折時,不會過度簡單歸因到「我就是做不到」,而是拆解問題,並為它們制訂、試行解決方案。
結語(你看到這裡了嗎? XD)
研究一告訴我們,如果做不到一個想做的改變,可以設計雙重機制,幫助自己撐過習慣內化的時間。
研究二告訴我們,用意志力是最低效的策略,我們還有四種策略可以選。
研究三告訴我們,使用其他策略可能降低我們的可信任感——於是我們還是選擇硬撐。
研究四告訴我們,用身份認同來建立跨時間的模式。
我最後的反思探討,拉出了四層過濾層,可以用來檢視自己的實際狀況。
不管是參與什麼樣的共學團,無非是想和大家一起學到、做到某些事,
就像是寄居蟹跟章魚次郎的約定,讓我們能夠開始改變。
我分享這些,不是要說「既然都共學了就應該有些改變吧」,
對我來說,這些參與都是「體驗」,
但在體驗的過程中,可以想想這段時間的投入,對自己到底有什麼意義:
如果體驗完了,發現自己對這件事的喜愛程度其實不高,那也是對自己更加認識一點。
如果體驗過程中就發現,這是自己能夠一直做下去的事,那不妨檢視自己在心態上能不能調整成「讓一個身份認同落地」——
參加 AI Agent 團後,成為一個「用 AI Agent 改善工作與生活的人」;
參加夜鵺夜夜頁業葉團後,成為一個「願意空出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」;
(雖然名字很奇怪但它是一個每天晚上一起完成自己目標的團)
參加復盤團後,成為一個「會穩定回顧,看見自己的成長軌跡的人」;
參加滅課團後,成為一個「能穩定消化購買的課程,可以親手實現自己心裡願望的人」。
你想成為,什麼樣的人呢?